作者｜贾拥民
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
近日，位于浙江省最东部、舟山群岛最北部的海岛县嵊泗县传出了"取消中考"的消息，引发普遍关注。
图源：澎湃新闻
当然，"取消中考"其实是误读，准确的表述是"取消中考选拔功能"。根据澎湃新闻和浙江本地媒体的报道，嵊泗县此番教育改革的核心是，不再依据中考成绩来决定升学去向，而是保证本县户籍及符合条件的随迁子女初中毕业生 100% 能够升入普通高中。
虽然嵊泗并未取消中考，但是这个政策实际上已经抽掉了中考原先具备的最关键的一个特征，使得中考从一场决定初中毕业生未来去向的选拔考试，变成了一个学业测验。
中国的教育体系让学生和家长焦虑的环节不少，中考以及由中考成绩决定的"普职分流"可能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在不少人心目中，中考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高考。原因很简单，给定当前的教育资源及其分布状态，能不能进入（好的）普通高中，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日后高考的结果。
这正是嵊泗此次教育改革特别引人注目并且受到许多学生和家长热烈欢迎的主要原因。
有人说，嵊泗此举为破解人口小县的教育发展难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这种看法当然没有错，但还是显得有点过于狭隘了，因为我们有理由希望嵊泗进一步成为教育改革的特区。
为什么？不妨从头细说。
01
本是困境求生，却是未来的提前预演
改革往往是困境倒逼的结果。嵊泗此番教育改革也不例外。
嵊泗是一个海岛小县，位于浙江省最东部、舟山群岛最北部，由 404 个大小岛屿组成，下辖 3 镇 4 乡。
根据报道，嵊泗人口长期位居浙江省各县（市）末位。从 2024 年的数据来看，嵊泗县常住人口为 6.4 万人，比 2023 年末减少了 0.1 万人。全县 2024 年出生人数 148 人，出生率 2.13 ‰；死亡人口 598 人，死亡率 8.59 ‰；人口自然增长率为 -6.42 ‰。
嵊泗的老龄化和少子化都比较严重。嵊泗县 60 岁及以上人口占比 31.3%，65 岁及以上人口占比 21.5%，已经进入了超老龄化社会。学龄儿童在总人口中所占的比例仅为 7.5%，远低于全国 17.95% 的平均水平。
由于是一个偏远的海岛小县，嵊泗还一直存在相当严重的生源外流现象，同时也很难吸引外来生源。
因此，嵊泗面临着非常严重的"小县教育难题"，最明显的一点是生源不足：近些年来，全县初中毕业生人数一直不到 300 人，本地的普通高中能够容纳全部初中毕业生，甚至还出现了学位富余。
重要的是，除了部分大城市和少数人口大县之外，"生源不足"不久之后就会成为一个普遍现象，而不仅仅限于嵊泗。
这几年的初中毕业生，是在 2010 年之后的那几年出生的，那些年全国每年出生人口稳定在 1600 万以上，到 2016 年达到了 1785 万的高点，此后逐年加速下滑，到 2025 年全年出生人口只有 796 万人。因此再过几年，每年的初中毕业生数量都会持续减少，一直减少到不及高点的一半。
这还是全国的总体情况，由于地区差异和经济发展不均衡，大多数人口小县的情况将会更加严重，到时候那些地方的高中教育资源肯定会出现严重过剩。
因此嵊泗现在这种"初中毕业想读普通高中就读普通高中"的情况，未来可能会在很多地方成为现实。
除了人口数量和人口结构这个因素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因素也很重要：产业结构变化以及随之而来的工业装备更新，对"职校毕业生"的素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简单地说，当低端制造业变得越来越少（或从业工人越来越多地被机器人替代）之后，以往那种通过中考成绩来分流的体制下培养出来的职校毕业生，将越来越无法适应未来的需求。
人口因素比较容易理解，下面重点讨论一下后一个因素。
02
"普职分流"已成为家长的最大痛点
无论是从教育规律的角度来看，还是从公平 - 效率的权衡的角度出发，"普职分流"都是完全必要的。
在全球范围来看，"普职分流"也是一个普遍趋势。世界各国实际上都采取了"普职分流"的教育体制，只是实施的具体形式、分流时间和分流依据有所不同。
长期以来，中国也强调"普职分流"。《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做好 2014 年高中阶段学校招生工作的通知》明确提出要"将应届初中毕业生有序分流到普通高中和中等职业学校，原则上要按 50% 的比例引导应届初中毕业生向中等职业学校分流"。
虽然 2022 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删除了对"普职分流"的明文规定，转为要求"因地制宜、统筹推进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协调发展"，但是通过中考来进行"普职分流"仍然是普遍做法。
"普职分流"的设想当然是好的，但是在中国，"普职分流"并不是通过学生主动选择来实现的，而是"一半的孩子考上了高中，剩下的孩子被‘发配’去了职校"的结果。
这就导致中国的职业教育越来越成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事物。
根本原因是，按中考成绩分流，等于直接给职校学生打上了一个劣等生的标签，同时由于"考不过别人"，职校学生也认定自己是"劣等生"，从而给职校和职校学生都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久而久之，职校在许多家长眼中简直成了一个火坑。
在这样一种预期之下，职校的教学和管理难度直线上升，学生的主动学习精神和自律也成了镜花水月，然后是预期自证，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轮回之后越发积重难返。
这当然表明，中国的职业教育事实上远远没有成为一条与普通教育并行的、供学生自主选择的赛道，职业教育只是普通教育的备胎。
当然用来筛选的工具和标准就是中考分数，而且学生被筛选的机会只有一次。（相比之下，高考还可以复读，中考却是"一考定终身"的。）一旦在中考中被筛选剩下来，就会坠入职校的火坑，这是学生和家长焦虑的根源。
这种焦虑和不安当然会反过来严重影响初中甚至小学的教学生态，影响学生的身心健康，有些人甚至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心理问题，特别是那些最终在筛选中被剩下来不得不进入职校的学生。
更加糟糕的是，由于职校被公认为"没有学习氛围"，有不少学生，尽管天生喜欢动手操作并希望自己学得一门职业技能，但是也不敢选择去职校，因为家长怕他们被别人"带坏"，他们自己也担心被他人"欺负"。
很显然，对于这样的学生来说，哪怕考上了普通高中甚至日后就读于不错的大学，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不幸的。
然而现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又一轮工业革命正在如同海啸般地展开。这一轮工业革命，从目前已经呈现出来的趋势看，其实对职校毕业生总体上可能是有利的，因为"脑力"的相对稀缺性将会出现明显的下降，而"动手能力"的价值将会上升。
换句话说，只要职校毕业生能够很好地掌握人工智能这一工具，那么他们与以往作为更高"脑力"的承载体的普通高校毕业生之间的能力差距和收入差距将会大幅度缩小，甚至有机会反超。
但是这同时也要求很大一批有强大的学习自驱力和创新精神的学生进入职校学习。现在通过按中考成绩来筛选实现"普职分流"的做法，明显是与这种趋势背道而驰的。
在这个意义上，取消中考（或者说，取消中考的选拔功能），真正做到通过让学生按自己的兴趣和特长进行主动选择来实现"普职分流"，其重要性就更加突出了。
03希望嵊泗能成为教育改革特区
那么，取消中考（或者说，取消中考的选拔功能）是不是就足够了呢？也不能这么说。
从大的方面说，这涉及文化观念和整个社会的政治经济制度。
在当前，无论是在人们的观念中，在公务员招录、研究生招生等各种制度下，还是从收入水平、职业发展空间和社会地位等方面来看，职业教育及职校毕业生确实难逃"低人一等"的嫌疑。这方面的例子随处可见，就不用在此过多列举了。
就是在教育领域本身，政府有关部门在制定教育政策、配置教育资源时，也仍然存在许多将不同教育类型、不同学校等级化、贴身份标签的做法。这是职业教育显得低人一等的一个重要原因。换言之，虽然国家法律规定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平等的一种教育类型，但是"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在许多时候只是一句空话。
当然最根本的一点是，到最终，职业教育必须能够满足学生的升学和就业需求，职校毕业生能够获得不亚于普通高校毕业生的相对收入，那样社会偏见才会逐渐消减。
再回到嵊泗此次改革，它最直接的成果是初中毕业生"全员直升高中"，这不仅稳住了本地生源，而且正如当地教育部门所说的，有机会推动基础教育真正从关注"升学"向关注"成长"转变。
这同时也就意味着，学生在初中阶段（以及更早的小学阶段），将不需要陷入内卷和零和博弈，而是可以接受更具包容性和个性化的素质教育，然后在高中阶段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特长和能力，主动选择更加适合自己的升学轨道。
有人可能会说，嵊泗的情况太特殊了，不具备普遍意义。确实，这里人口规模很小，2025 年秋季全县升入高中的学生总共只有 266 人，而其他地方普通高中学位本来就可能非常紧张，无法做到"全员直升"。
这个问题其实不是特别重要，因为几年后的趋势已经非常明确了，普通高中学位紧张不会构成真正的约束。
真正的约束是，高考这个指挥棒仍然会发挥作用，因为高考是全省范围内竞争的。全员直升普通高中后，如何保证选择职业教育与选择普通教育的学生都拥有体面而稳定的升学前景，将会成为人们首先要关心的问题。
其次，嵊泗此次取消中考选拔功能，其实只是取消了普通高中相对于职校这个环节的选拔，其他选拔功能仍然存在。根据报道，嵊泗中学高中每个年级 8 个班，其中 2025 年入学的高一年级，有 2 个班是与杭州学军中学联办的"学军班"，1 个是职普融通班，其余 5 个是平行班。在确定这些班型的时候，应该仍然利用了中考成绩。这可能是需要的，因为中考成绩仍然有用，有利于维持初中学生的学习动力。
比较关键的是，全员直升意味着高中生源差异的增大，这会带来不少挑战。普职融合并不是简单说说就可以实现的。经济学原理告诉我们，分离均衡比混同均衡更有效率。原本成绩比较靠前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有理由担心那些本来只能去上职校因而不会在同一个学校出现的学生会不会影响自己。
因此，嵊泗此次教育改革，不会是终点，而只能是一个起点。我们有理由期待，嵊泗在取消中考选拔功能的基础上成为教育改革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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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Ber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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